我的混账人生(五):背上的童年

小时候母亲没奶水,找了个姓樊的奶妈,把我送过去喂养。
九个月大的时候,大舅过去办事,看见我一个人在奶妈屋门口爬来爬去,裤子膝盖上全是灰,鼻子下面挂着两条清鼻涕。门口没人照看,朝屋里喊了两声,也没人应。
回来以后,大舅跟我妈说:
“你那娃儿一个人在门口爬来爬去,身上脏兮兮,看起造孽得很。”
后来,我妈就把我接了回来。
奶也断了。
再往后的事,其实已经记不太清。
小时候很多东西都没留下,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,像老屋墙上掉下来的石灰,一块一块落在记忆里。
那时候我妈在供销社上班,卖酱油、卖盐巴这些副食,天天忙得很。屋头平时就靠几个哥哥照应。
屋头天天有人说话,有人进进出出。
有时候到了吃饭的时候,总有人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:
“回来吃饭咯——”
有一次学校搞文艺表演。
院坝里闹哄哄的,到处都是小孩。
有人跑来跑去,有人在哭,还有人在脸上抹“摩登红”。
老师在人堆里来回走,一会儿整理衣服,一会儿扶帽子。
轮到我的时候,头上戴了顶大大的军帽。
帽子压得耳朵有点不舒服。
脸上也抹了东西,痒痒的,总想伸手去擦。
那天扮演的是个小军人。
节目演完以后,还得了奖。
老师把几个小孩喊过去照相。
我站在最边上,旁边三个小女孩挤在一起,中间的人拿着奖状。
前面的人举起相机。
那个瞬间,就留了下来。
后来还有张照片。
是在屋头偷冰糖。
屋里的东西很多,搪瓷盆、保温水瓶、零碎物件堆得到处都是。墙上贴着旧报纸和年画,后面挂着门帘。
有个白色陶瓷罐一直放得很高。
里面装的是冰糖。
冰糖不像水果糖,一块一块亮亮的,像小石头。
平时够不到,只能站下面看。
有一回屋头的人都在忙,也没人注意我。
我搬了个板凳过去。
踩上去。
还差一点。
又踮了踮脚。
刚把盖子打开,后头忽然有人“嘿”了一声。
吓得赶紧回头。
手还悬在半空,人先笑起来了。
像做坏事快得逞,又被抓个现行的笑。
大哥和三哥出去耍,经常把我一起带起。
去街上,去河边,去别人屋头。
人小,步子也小,走着走着,人就落后了。
看见别人打玻珠要停,看见路边卖东西要停,看见水沟里有鱼,也能蹲在那里看半天。
后来干脆就直接把我背起来。
趴在背上,脸贴着衣服,眼睛还是到处看。
看别人屋顶冒烟,看路边睡觉的狗,看太阳一点一点往山后头掉。
什么时候到家的,已经记不清了。
反正天黑了有人喊回家吃饭,走累了有人背。
再后来,就到了该背书包的时候了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