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混账人生(四):走出去的人

小时候,我一直觉得二哥像个突然消失的人。
别人家的哥哥,每天都会回家,会吃饭,会被父母骂,会因为一点小事跟人打架。
可二哥不一样。
他总是时有时无,像镇子里偶尔经过的货车,明明听见喇叭响,可等你跑出去的时候,又已经不见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不是突然消失的。
我爸举报了二哥,说他做了犯法的事。我妈说那是捏造的。
我不懂这些。只知道大人吵架的时候总会提到二哥,总会出现那些奇怪的话。
于是二哥去了重庆。那年他大概十五岁,还是个半大的孩子,一个人去找他爸。
那时候的重庆,还属于四川省重庆市。
王叔在那里重新组了家庭,有了新的生活。
有人说,爸爸在哪里,家就在哪里。
后来才知道,不是。至少对二哥来说,那里没有变成家。
有人说二哥出事了。
有人说二哥被送进去了。
还有人说,以后可能都见不到了。
可那些话还是会钻进耳朵里。
小学那几年,我经常做恶梦。
梦里有一圈一圈往下绕的楼梯。
两边都是铁栏杆。
二哥一个人坐在最底下,低着头。
我站在外面一直喊他:
“二哥。”
“二哥。”
可他一直没有抬头。
然后我就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,后背全是汗。
房间里那盏灯,经常一亮就是一整夜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一直觉得二哥变成这样,是因为我。
如果我没有出生。
如果家里没有后来那些事情。
是不是很多东西都会不一样。
这种想法跟了我很多年。
再见到二哥的时候,他已经回来了。
什么时候回来的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后来三个哥哥一起开了火锅店,二哥也在。
可回来以后,我发现他越来越爱喝酒。喝很多酒。婚姻也不幸福。
有时候看着他坐在那里喝酒,我总觉得他像回来了,又像没有回来。
王叔有新的家庭。那里不是他的家。他只是住在那里。
有些人走出去,是为了躲雨。可走着走着,又走进了另一场雨里。
我记得有一天,二哥骑着摩托车载我。
风很大。
路边的树一直往后退。
他忽然笑着告诉我:
“我是在重庆学会骑摩托车的。”
“风吹到头发上,很舒服。”
我坐在后面,没有说话。
我抱着他的腰,看着风把他的长发吹乱。
很多年以后,我才突然明白。
他喜欢的可能不是摩托车。
他喜欢的,是风。
因为风吹过来的时候,什么都抓不住。
可那时候的我还太小。
我不懂什么是自由。
也不懂为什么家里的人,总会一个一个走出去。
我只记得,那时候的家里,越来越安静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