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混账人生(八):一封家书

有一两年,家里忽然变得很安静。
大哥和大嫂去了外地,二哥还在重庆他爸那里,三哥也因为一些事去了他爸那边避风头。屋里只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。
街上照样有人说话,每天都有小孩跑来跑去。可回到家里,推开门的那个瞬间,就变得很安静。
母亲在人民商场上班卖副食。人民商场离祖屋不远,穿过老街走几分钟就到。她不太会弄饭,小时候只有中午那顿饭比较固定,在商场的食堂解决。我会拿饭票帮母亲一起打饭,端到柜台边上,两个人凑合着吃。
那段时间,我晚上那顿吃得最多的就是开水泡饭。一碗白饭,倒上开水,配一碟咸菜。有时候咸菜吃完了,就光吃饭。开水泡饭没什么味道,但热乎,吃下去肚子不难受。
母亲吃得更简单。她经常在柜台里站着,手里端个碗,扒两口就放下。有人来买东西,又赶紧招呼。
商场每个月都要安排职工守夜,怕有小偷。轮到母亲值班的时候,她会带着我一起去。
值班室在商场里面,一张简单的行军床,铺盖自带。晚上十二点和凌晨都要起来巡查。母亲害怕,每次都拉着我一起。两个人打着手电筒,在漆黑的商场里走。货架上的东西影影绰绰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响得格外大。
有一次还真碰上了贼娃子。母亲突然大喊了一声。我其实也怕,但还是跟着吼了一句:“是哪个!”声音比母亲还大。哐哐几下,那边跑了。
第二天白天确认,商场没丢什么东西。
那段时间最怕的还不是碰贼,是半夜起床上厕所。商场那么大,晚上空空的,一个人根本不敢去。
突然有一天,家里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三哥寄回来的。
母亲拿着信,让我念给她听。那时候我已经认得不少字了。于是坐在桌子旁边,把信纸抽出来,一字一句地念。
信纸是那种泛黄的格子纸,折了两折。三哥的字写得不太好,有些地方得认半天。
“妈,我在重庆这边还好……”我念着。
他说自己在那边状况还行,让母亲不要担心。没说什么时候回来,也没说什么具体的事。
我念得很慢。怕念错。
母亲坐在旁边,安安静静地听。没有插话,也没有问什么。
念完最后一句,我抬起头看她。
她眼角有泪。
那个画面一直停留在我的记忆里。母亲坐在旁边。我拿着信。我结结巴巴的读着,母亲非常安静的听着。
现在想起来,其实有些奇怪。明明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书,说的事情也没什么特别。可这么多年过去,我偏偏还记得。
或许是因为那时候家里实在太安静了。又或许是因为,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一点。能够替母亲读信,也能够替她知道远方的人在说些什么。
后来兄弟们陆陆续续回来了。家里重新热闹起来。吃饭的时候又开始摆龙门阵,吵架的声音也比以前大了。
可那段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的日子,却在记忆中挥之不去。
很多年后再回头看,我已经记不清那封信里写了什么。只记得那天的阳光。记得桌上褶皱的信纸。也记得屋外是老街的嘈杂。屋内,只有我念信的声音。
End




